KB资产站不起来的大国？其实俄罗斯既不是沙俄，也不是苏联

每一个俄罗斯人的身体里住着两个灵魂，一个叫做沙俄，一个叫做苏联。

俄罗斯是一个很拧巴的民族，它的国家意识形态里有着两种截然不同的价值观，就好像是一个人的身体里有着两种不同血型的血液。

在这片土地上，当莫斯科的胜利广场里的许多人高唱着歌颂列宁的苏联歌曲时，相隔不远的救世主东正教堂里则进行着纪念末代沙皇尼古拉二世的仪式。这就是俄罗斯，一个惆怅的无法自洽的自相矛盾的俄罗斯。

不管是高举沙俄的历史传统，还是鼓吹苏联的大国地位，都指向一个再明白不过的道理，今天半死不活的俄罗斯，实在无法肩负起俄罗斯人的“大国梦”。这个“虚弱的巨人”，既没有沙俄时期开疆拓土的文治武功，也没有苏联时期问鼎天下的耀武扬威，却独独保留着沙俄的混乱衰落和苏联的僵化腐败，俄罗斯的处境，只用四个字就可以概括：大而不强。

坐拥1710万平方公里的土地，1.7亿的人口，没有人会怀疑俄罗斯是不是一个大国，但大家都知道，俄罗斯算不上强国。普京曾经豪迈的“给我20年，还你一个奇迹般的俄罗斯”的政治宣言，如今看来，算是彻底泡了汤了。俄罗斯的问题，不是换几个总统可以改变的。

经济大改革，阻力重重；出兵叙利亚，铩羽而归；动武乌克兰，陷入泥潭......穷兵黩武的俄罗斯依旧面临着经济衰落、社会动荡的局面，与35年前建国时并没什么不同。

究其原因，俄罗斯一直在为自己的“大国梦”付出代价。俄罗斯人骨子里有一种极度的安全焦虑，尽管俄罗斯的领土已经大到离谱，但俄罗斯有句名言说得好：俄罗斯很大，但没有一寸土地是多余的。这个既不是东方，也不算西方的民族，夹在东方与西方之间，只能自立门户，因而诞生了极端的领土狂热。

从1579年俄罗斯人第一次越过乌拉尔山脉，到1784年占领亚洲大陆最东端的楚克奇半岛，200年的时间，俄罗斯就从一个小国膨胀成了世界上最庞大的国家。

但为了维持如此庞大的领土，俄罗斯也付出了高昂的代价。历史地看，俄罗斯其实并不是斯拉夫人的正统，正统一直在乌克兰的基辅，但俄罗斯是唯一一个将斯拉夫人的历史发扬光大的。1283年，莫斯科大公国建立，当时整个东欧都处于蒙古帝国的统治下，而俄罗斯人的意思是“黄罗斯人”，被认为是蒙古人与斯拉夫人的混血民族。

终于莫斯科大公国奋六世之余烈，在1547年，在伊凡四世的带领下驱逐蒙古人，并走上了疯狂扩张的道路，俄罗斯同时吸纳了西方的科技水平和东方的骁勇善战。1721年，彼得一世自封沙皇，建立俄罗斯帝国，宣布俄罗斯是东正教的保护者，并大力推进工业化。

1654年至1795年，俄罗斯向西击败波兰人和立陶宛人，吞并乌克兰和白俄罗斯；1700年至1721年，向北击败瑞典，吞并立陶宛、拉脱维亚和爱沙尼亚；1581年到1732年，向东击败鞑靼人、蒙古人、突厥人，吞并整个西伯利亚，并抵达阿拉斯加；1783年到1864年，向南和土耳其大战10次，最终吞并了整个高加索地区与黑海。

俄罗斯的历史，就是一部开疆拓土的历史，也由此形成了大俄罗斯主义。俄罗斯人对于弱小民族没有任何怜悯，只有征服与对抗两个选择。从伊凡四世到彼得一世再到叶卡捷琳娜二世，俄罗斯不断膨胀，狂妄地说出：整个欧洲将匍匐在俄罗斯脚下。

可这一切的代价就是，无数的俄罗斯人和少数民族沦为农奴，列宁说过，沙俄是各民族的监狱。1914年第一次世界大战爆发，沙俄宣布参战，结果内忧外患一并爆发，沙俄走到了历史尽头。1917年，十月革命一声炮响，宣告腐朽的沙俄就此灭亡，新生的苏俄走上了历史舞台。

这是一个满目疮痍的国家，这是一个各民族彼此仇恨的地狱。列宁和他的战友们当即开启了一场大改革，扫盲、工业化、集体农庄，大量沙皇雕塑被拆除，取而代之的是上万座列宁雕塑。一个新生的国家呼之欲出，列宁没有选择民族主义，而是选择了国际主义，他致力于让不同民族、不同性别、不同出身、不同阶级的人们平等地生活在俄罗斯的土地上。

可是天不予寿，1922年苏联成立之后，1924年列宁便去世了。继任者斯大林摒弃了列宁路线，搞出了一套经济上片面发展重工业，政治上个人崇拜，文化上大俄罗斯主义的斯大林路线。

这一套方案有好有坏，好处在于让苏联这样一个底子薄的农业国在很短时间内跻身工业国，坏处在于百姓的衣食住行质量都被牺牲，少数民族感觉不到当家作主，可怕的大清洗更是导致68万人死亡，以至于二战初期，苏联无人可用，被德国打得落花流水。

而后，苏联渐渐僵化、腐败。第二次世界大战结束后，美苏崛起，成为世界两大超级大国。但是苏联没有继续走列宁的温和路线，而是不断在斯大林模式上狂奔。1953年，赫鲁晓夫上台，加剧了苏联的修正主义腐败，等到1964年勃列日涅夫上台，更是彻底没救了。

勃列日涅夫完全脱离群众，还搞了一个终身干部制，政治局委员平均任期长达30年，平均年龄超过70岁，完全的老人政治，阶层的流动基本停止，老百姓无法从中获益。苏联的解体看似是戈尔巴乔夫的锅，实则是勃列日涅夫埋下的祸根，此时的苏联已经是官僚的国家。

在对外政策上，苏联也是变得越来越霸道，1956年出兵匈牙利，1968年干涉捷克政局，1969年入侵我国珍宝岛，1979年更是悍然发动侵略阿富汗战争。苏联彻底成为了独夫民贼，1980年的莫斯科奥运会，全球多达68个国家集体抵制，此时的苏联和沙俄没有什么不同。

苏联堕落得是如此之快，如此之猛，一开始，所有的百姓可以分到免费住房，接受免费教育，拥有一份可以养家糊口的职业，挺起腰杆做人。而等到1980年代，苏联经济凋敝，深陷战争，失败的戈尔巴乔夫改革更是让这个国家走向了不可遏制的失败。

他一味地放任，在1987年解禁超过2000部禁书，允许西方电影和意识形态作品长驱直入，1990年更是直接放弃了苏共的执政地位，使得党员流失超过60%，而与此同时，他几乎没有做什么去缓解苏联的通货膨胀和经济颓势。

老一辈的苏联人，知道幸福来之不易，他们经历过卫国战争，经历过西方封锁，而新一代的苏联人却对西方的一切趋之若鹜，牛仔裤、好莱坞、麦当劳、可口可乐、摇滚乐，苏联的问题其实不在于文化，而在于经济和政治改革，而能力平平的戈尔巴乔夫做不到，于是1991年苏联宣告解体。

1992年，叶利钦当选俄罗斯总统，全面拥抱西方，拥抱沙俄，去苏联化。寡头吞并国有资产，西方扶持代理人。1993年，他炮打白宫，建立绝对的总统权力，1998年又公开为末代沙皇尼古拉二世举行国葬，复辟封建文化。此时距离苏联解体还不到10年呢，俄罗斯几乎是一夜之间变了天。

叶利钦发现苏联的集体主义价值观没办法凝聚如此庞大的俄罗斯人，于是只能转而寻求最大公约数沙俄和东正教。从1991年到2000年，叶利钦政府将俄罗斯境内的东正教教堂从3000座增至19000座，并拆除了多达1000座列宁与斯大林的雕塑。这样的做法非但没有凝聚人心，反而导致了更加剧烈的社会撕裂，于是1994年的第一次车臣战争就是一个典型案例，俄罗斯一败涂地。

有了叶利钦的教训，1999年上台的普京才认清一个道理，俄罗斯必须要将沙俄和苏联两种历史做好平衡，否则俄罗斯继续解体的可能性不是没有。

普京执掌俄罗斯长达26年，可以说现代俄罗斯的意识形态就是他一手塑造的，普京曾经是苏联克格勃的一员，也公开祭拜沙皇陵墓，他选择了最具实用主义的路线：一方面强调苏联的历史地位，一方面强调沙俄的历史传统。

普京既将沙俄视作俄罗斯的合法传统，也将苏联视作俄罗斯的历史荣光，既保留自己的苏共党员身份，又重新皈依了东正教，现代俄罗斯的矛盾性格，在他身上体现得最为淋漓尽致。

其实，沙俄早就灰飞烟灭了，现代俄罗斯最重要的历史就是苏联。正如普京所言：“忘记苏联是没良心，想回到苏联是没脑子”，俄罗斯人对苏联的情感是很复杂的，甚至可以说是矛盾的。

爱苏联，是因为苏联曾经是唯一和美国并列的超级大国，拥有独步天下的军事力量、航天技术和大国影响力，免费住房、医疗和教育，保障了几代人的安稳生活。苏联可以说是俄罗斯最辉煌的时刻，而今的俄罗斯半死不活，那种一落千丈的落差感每每让许多俄罗斯人怀念苏联。

恨苏联，是因为苏联时代的政治、经济和文化积弊甚重，僵化的经济体制和官僚主义作风，导致民生福利、物资财富和社会自由极其匮乏，加上对斯大林的大清洗、古拉格监狱的残酷和无处不在的克格勃的可怕记忆，让新老俄罗斯人都视苏联为遥远的可怕岁月。

苏联时期的民族政策，看似无分你我，大家都是苏联人，无所谓俄罗斯人、乌克兰人、哈萨克人、高加索人，但其实这种粗暴的扭合埋下了分离的伏笔，苏联强盛的时候，可以通过转移支付来收买人心，一旦苏联衰弱乃至解体，分离主义的情绪就会抬头，车臣战争就是最典型的例子。

千禧年后的俄罗斯，走向了一个极端分裂的时代。一方面是沙俄所代表的民族文化传统的全面复苏，东正教堂的数量从1991年的3000座上升到2000年的1.9万座，俄罗斯人甚至邀请前沙俄皇室的后人返回俄罗斯来进行大婚，个个高呼沙皇万岁。

另一方面是苏联所代表的红色文化也成为俄罗斯人的心头之好，1995年到2005年，俄罗斯境内苏联主题的饭店、酒吧、俱乐部多达2万座，列宁墓的年均参访人次高达150万人次，依旧有许许多多的俄罗斯人以保留苏联时代的身份为荣。

2000年，普京签署《俄罗斯联邦国歌法》，继续使用苏联国歌的旋律，但在歌词中突出俄罗斯是沙俄继承人，而非苏联继承人。2005年，普京推动历史教科书法案，提出要把沙皇俄国、苏联和现代俄罗斯拼贴为一个“千年的共同体”，指出沙俄和苏联的历史不是冲突而是统一的。

2020年，俄罗斯列瓦达民调中心的调查显示，接受采访的俄罗斯人中，高达75%都认为苏联是俄罗斯最伟大的时代。

俄罗斯的工业化，是在苏联时期完成的，至今俄罗斯都依旧在吃苏联时代的老本，比如俄罗斯的能源体系、军工系统和航空科技，80%以上是苏联奠定的基础。今天的俄罗斯，继承了苏联70%以上的政治、经济和文化遗产，比如联合国安理会席位、核武器大国地位。

苏联所形成的社会主义价值观，也被熔铸进了现代俄罗斯的国家价值观，强调集体主义，强调社会平等，强调舍己为人，强调爱国奉献，最突出的地方是俄罗斯依旧纪念卫国战争的胜利，相比之下，前苏联各个加盟国都在去苏联化，尤以乌克兰最为明显。

俄罗斯怀念苏联还有一个没办法摆在台面上讲的原因，那就是俄罗斯想要继承苏联的地缘政治遗产，想当东欧、中亚和高加索地区的老大，但这种历史惯性只会引起前苏联加盟国们的不满。

生于上世纪50、60年代的俄罗斯人，见证了苏联如日中天的岁月，他们从小到大听的都是卫国战争的光荣历史和苏联航天的伟大时刻，对苏联抱有怀旧的好感。而生于上世纪70、80年代的俄罗斯人，他们一生中经历更多的是苏联末期的混乱、腐败和压迫，他们不是不怀念苏联，因为没有苏联，他们或许根本没有机会接受教育，但他们也是最憎恨苏联体制的一代人。

至于生于苏联解体之后的俄罗斯人，他们眼中的苏联只是父辈的历史和教科书上的名词，他们批判苏联的意识形态，但却为苏联的历史成就而感到自豪，这种心态才是当下俄罗斯处理苏联历史的模式，抛弃意识形态不谈，只歌颂历史成就。

因为苏联实在是太过复杂，它既是带领俄罗斯人民战胜德国纳粹，成为超级大国的领袖，也是经济畸形、政治高压的噩梦。越来越多的俄罗斯人在崇拜苏联、怀念苏联，但你要问他们愿不愿意回到苏联，答案绝对是不愿意。

今天的俄罗斯，一定程度上又回到了“苏联时代”，因为西方加紧了对俄罗斯的地缘压迫，不管是北约东扩，还是经济制裁，都证明即使俄罗斯人告诉全世界自己已经不是苏联，但是在西方眼中，俄罗斯仍然是不折不扣的“小苏联”，既然如此，俄罗斯人也就被逼着唤醒“苏联意识”。

普京在2020年通过修宪法案，明确禁止“贬低卫国战争胜利的意义”，将苏联的二战历史神圣化，放弃了之前一边倒地对苏联历史的批判，开始强调苏联作为俄罗斯历史中最辉煌一页的重要性。普京还恢复了许多苏联时代的符号，比如部队的番号、旗帜、对外用语，这无疑是在利用苏联遗产强化俄罗斯的大国梦，证明俄罗斯文明的独特性。

至于沙俄历史，则完全被视作是俄罗斯的前身，现代俄罗斯事实上将自己视作“沙俄”的后人，这样的宣传是为了服务一个目的：俄罗斯领土和政权的合法性。

2012年，普京将尼古拉一世的“专制、东正教、民族性”改造为“主权民主、精神传统、多民族统一”，并以沙俄时期的惯例来治理少数民族地区，这引发了俄罗斯少数民族的不满。于是人们想起了圣彼得堡还有一个名字，那就是列宁格勒，俄罗斯也意识到这一点，于是又有意识地推行苏联。

客观来说，俄罗斯虽然具备成为一个大国的条件，比如广袤的国土、巨大的人口、悠久的历史和优势的位置，但只有苏联让俄罗斯成了一个超级大国。即使俄罗斯人厌恶苏联体制，但也无法否认，沙俄只是一个江河日下的老帝国，俄罗斯今天的家底和地位，都是苏联留下的。

2017年的俄罗斯电影《绝杀慕尼黑》就是一个经典的案例，它呈现出现代俄罗斯对于苏联的非常拧巴态度，那是一种爱恨交加的状态。

一方面，电影毫不留情地批判了苏联时代的种种弊病，比如官僚主义、集体主义、威权统治、物质匮乏，同在国家队的男女朋友甚至只能偷偷谈恋爱，因为未经国家许可，他们连相爱的权利都没有。可是另一方面，电影的主创们选择了1972年慕尼黑奥运会篮球决赛这一苏联绝杀美国的经典赛事作为题材，以刺激俄罗斯人的民族自豪感与历史荣誉感。

说白了，俄罗斯的知识分子很明白，俄罗斯能有今天的大国地位和历史荣光，都是继承自苏联而非沙俄，也只有苏联留下的历史遗产，可以让远胜自己的美国仍然对自己忌惮不已。2023年，俄罗斯的新版历史教科书将苏联内容压缩至总课时的18%，而仅仅是罗曼诺夫王朝史就占到37%，可是62%的学生仍自发补充苏联文学和历史。

这一系列人格分裂的法案，折射出现代俄罗斯的尴尬，既要沙俄，也要苏联。2008年，俄罗斯有两部电影，一部是《无畏上将高尔察克》，这哥们是典型的沙俄贵族，和苏俄红军打过仗的；一部是《我们来自未来》，讲述几个俄罗斯年轻人穿越回卫国战争，和红军并肩作战的故事。就是这样两套截然不同，甚至相反的意识形态，在俄罗斯就是如此和谐地存在。

现在的俄罗斯人已经可以把沙俄和苏联放在一起，演员可以上部片子刚演了一个苏联红军战士，下部电影就演一个沙俄军官，完全不会感到别扭。俄罗斯的中小学的教室里，可以一边摆着列宁雕塑，一边挂着沙皇画像，这就是俄罗斯。

究其原因，俄罗斯人其实不是想重返沙俄或苏联，只是想要沙俄的大国主义和苏联的社会公平，只可惜历史不是加减法，俄罗斯是在一定程度上复活了沙俄的国家荣誉和苏联的大国地位，但同时也保留了沙俄的封建腐败，苏联的官僚主义，普京也不是神仙。